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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访谈

对话? 韩天衡

2008-3-18 来源:寿山石杂志 作者:阿布

31号门,门楣两个大字:豆庐。气势雄阔,风神洒脱。
        敲门。门里住着当代艺术界书、画、印大家韩天衡先生。“豆庐”,也是他的号。
        韩天衡先生是当代艺术史上的一位奇人,他曾师从方介堪、方去疾先生治金石及印学,从马公愚、陆维钊先生习书法,从谢稚柳先生攻国画及美术理论;最先以印名世:“秦印姓秦,汉印姓汉,或问余印,理当姓韩!”;国画大师如刘海粟、李可染、谢稚柳、程十发、黄胄、陆俨少等名家用印皆出自他的手笔;他还在书法中首创“草篆”,使篆书更富于无能无能无力感和节律美;他所作的国画讲究笔墨意趣,由明清上溯宋、元,复又渗入当今特有的时代精神,清奇、洁莹、恣肆,表现出新古典主义的风格。
        2001年上海APEC会议,江泽民主席将他的篆刻印章作为国礼分赠给二十个国家和地区的首脑们。
        但我们今天的敲门却是为了韩天衡先生的收藏——寿山石。
        从六岁到六十七岁,韩天衡在石头上已浸淫了六十一个年头。他称自己为石痴。

《寿山石》杂志和寿山石一样美
        韩天衡先生的家是一幢欧式连体小别墅,内里却是一个“中国芯”:他的客厅里充满着金、玉、漆、瓷、石等古玩器具和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案头上摆满玲珑剔透的摆件,俨然一个小型博物馆。他让我们在他收藏的一套明代的紫檀椅子落座。不远处的桌子上正是一本《寿山石》杂志,话题便因此而起:“你们的杂志和寿山石一样美。美石一定要文去欣赏,中国的诸多彩石中,寿山石一直是跟文化结合得最紧,清时就有高兆、毛奇龄等一帮文人在托举。寿山石五彩斑斓的色泽与丽质比起玉来更有亲和力,一向与文人和文化靠得比较近,同时玉比较坚硬,不好雕刻,而寿山石细腻、温润,易于下刀,一个艺术家可以让自己的艺术随心所欲、畅快淋漓地在石头上表达出来,并与石头千秋万代地并存下去,这一点是很让玉妒忌的。”想起韩先生曾刻过的一枚印“令玉称臣”,大概便是此意吧。
        随即他热心地提供给我们一个线索;在江西婺源博物馆藏有个宋代寿山石制手镯,可能比《寿山石》杂志第一期提到的寿山石作为宋御制礼器的时间还要早。“我预感到寿山石文化的高峰又要到来,300年前是一个高峰,现在又将是一个高峰。” 韩天衡先生说他已接受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的聘任,出任中国篆刻艺术研究院院长,他承诺:要为寿山石、青田石等印雕艺术做点事。
        藏石六千方,寿山占大半
        治印大家石开先生曾整理自己的藏石,发现拿得出的不过300来方,因此在一次酒足饭饱之后“不甘心”地试探韩天衡,韩说大概有2000多方吧,石开顿时叹为观止:300方石头已是“累累如森林”,2000方是怎么样的情状呢?不敢想象。
        是啊,2000方是一个怎样的情状呢?这是我们在路上一直想好到他家后要问的第一问题。
        韩先生听完大笑: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啦,我现的藏石最少有6000方吧,其中寿山石占了60%——70%呢,光汶洋石和芙蓉石就有2000多方。他还有一套收藏理论——收藏石头比养猫养狗好,不要每天喂饭洗澡,出差时不怕没人照料。人家都说我对石头比对儿子好,因为我玩石头的时候经常会把石头放在脸上摩挲,亲近它。对儿子我都没这么好过。”6000多方印章!纵使已有思想准备,但仍略微吃惊。更何况他的藏石中还有清代杰出雕钮高手杨玉璇、周尚均的作品,便“不屈不挠”地对韩先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盘查”。
        记者:您这么多的寿山石是通过哪些渠道收藏到的呢?
        韩天衡:我对石头的爱好是与生俱来的。上小学时,我就经常跑朵云轩,袋里只要有钱便买章,根本也就没有去理会什么名家方家的,然现在却都成了珍品。后来,我去古董店、文物店买,有时出国也会买一点,朋友们请我画画写字刻印,人家就换块石头送我,更多的是各地做寿山石生意的朋友遇到好的石头便会推荐给我。我有钱的时候便会多买两块。
记者:福州石头玩家很多,大家都很想知道您挑寿山石的“秘诀”?
        韩天衡:买石跟财力、眼力有关。我的秘诀是石不厌精:从假里挑真的,从差里挑好的,从便宜里挑贵的。
        过去我玩旧石头,经常去文物商店挑石头,后来好石头越来越少。好在我“喜新不厌旧”,荔枝洞石一出产我就买了两、三百方。太太劝我说人家都玩旧的你怎么去玩新的,但我想历史上没有的石头才值得收藏,后来汶洋石开采出来,我便又一下子买了两三百方。我收藏石头喜欢又大又要好,目前收藏的寿山石从红色的朱砂到洁白的芙蓉,各种各样的颜色都有。寿山这块地,它喜欢跟我们捉迷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新品种,给人以期待。
        记者:您当时两三百方的荔枝洞石都是福州买的吗?花了多少钱来买这些石头?
        韩天衡:便宜者一、二十元,昂贵者六、七百元。
        记者:第一批生产的汶洋石因为都是石矿表层的,比较容易裂,不知您买的汶洋是否出现类似开裂的状况?
        韩天衡:我与售家有君子协定,凡是石章开裂要包退包换。
        记者:6000多方的石头,光保养就是一件很繁琐的事,不如您是如何保养和整理这些爱石的呢?尤其是在打蜡和上油时有没有特殊的经验可以推荐?
        韩天衡:方法与售石者差不多,佳油密封、束之高阔、打理无暇、乏善可陈。但我寄希望于有专家能令裂石不裂。谁能解决这一难题,该得诺贝尔奖金。
        记者:玩石玩的是心情,有时喜欢了便买了,不喜欢了或是遇上更好的石头,您会不会将手头的石头拿去卖掉?
        韩天衡:我藏石不卖石。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不能卖。朋友来了,我便搬一大堆石头放在桌子上向他们介绍,便仿佛置身于千山万水之间,陶醉,不亦乐乎。所谓“境由心造”。
        记者:您是当代一流的篆刻家,寿山石、青田石等国石在您刀下感觉都有何不同?
        韩天衡:若以印人刻印的标准评论,外观不起眼的青田石,印人都对它情有独钟,可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对雕刻家而言田黄石、芙蓉石也都是理想的石材,可以兴来奏刀,信手驰骋,点划转换,刀落石开像音乐一样。都成坑石、汶洋石较硬,但都是好石头,高山石刻白文还好,朱文则嫩了点。寿山石品种有一百余种,迥别于青田石的淡雅,而是斑斓多姿,七彩流光。如以青田石与寿山石比较,喻之美人,前者如西施,后者若杨玉环;喻之国画,前者如水墨画一派清雅,后者如重彩画浓妆艳沫;喻之香茗,前者如雨前龙井碧翠清新,后者如武夷乌龙浓郁甘洌。
        记者:自古就有“一两田黄三两金”的说法,一般人都不敢刻田黄石,大师刻田黄石有没有什么讲究?
        韩天衡:任何石头在我手下都是一样的。所以朋友拿田黄来我都先劝他莫刻啦,几百万一块石头拿来刻,最少要少上7到8克,等于损失一斤黄金,呵呵。
        雕钮:不怕粗,不怕拙,就怕俗
        钮头是石章的一道风景,钮头是有雅俗之分的。收藏家韩天衡对钮头很讲究,有时遇上一块好石头,却嫌钮刻得不好,便会请人将钮头锯掉,收拾成标准的“六方平”,装入硬木的盒子,一派文质清雅。
        记者:听说您对石雕工艺很讲究,若是雕钮不好,您宁愿锯了,只留四四方方的石章?
        韩天衡:我玩石头首选的是石头,而不是工艺,我一般买到好石头会专门到上海、福州的钮雕家帮我刻。上世纪50年代我曾经花了五块钱买了两方很好的清代雪花青田,可惜钮刻得很俗,没文化,后来把锯下的钮用来镇纸。雕钮是一门艺术,不怕粗,不怕拙,就怕俗。
        记者:福建的寿山石印钮雕刻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您作为常与石章打交道的篆刻家,能不能谈谈您的看法?
        韩天衡:我是个诚实的人,不会讲好话,但会讲真话。我对青田的钮雕很有意见,好的石头要配上好的艺术,可是青田石雕大师都去刻雕件了,只有学徒才雕钮,而寿山石将雕钮视为最高境界。这是个见解问题,几百年下来证明寿山石的定位是正确的。寿山最有名的两个雕刻大师杨玉璇、周尚均传世的作品也都以印钮居多。近几年青田石的已有变化,钮雕已有点寿山石工艺的风格,但我认为从长远的角度来看,青田石雕刻要有自己的风格才行。
        记者:您曾说过:传统是万岁,创新是万岁加一岁,从传统中创新是您一直主张的,那您觉得寿山石钮雕艺术接下去该往哪儿去?
        韩天衡:我们现在多朝华贵一路走,其实复古的、细腻的,西方的、粗犷的都可以走,这好比登山,360度每个角度都可以上山,如果只知道跟在别人后面走,就是旅游而不是探索了。商代的铜器、古代的石雕都有我们可以吸收的养分。林清卿的薄意就是从古代中国画、嘉定的竹雕得了好处,如果刻薄意的用别人的画稿,是走不远的。一个清醒智慧的雕刻家应当走出一条区别于别人的新路来。
        古代杨玉璇的雕刻我们现在一看就能认出来,而我们现在大都没有拉开相互间的距离,大师应当比别人走得更远一些,想得更深一些,作品更高明一些。
        记者:您觉得一件好作品应当具备哪几个条件?
        韩天衡:我做每一个作品,都像生孩子,要对它负责的。能传世的作品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鲜明的风格,二是要有文化内涵,三是要少而精。雕刻要赚钱是没错的,但一个有理想有境界的艺术家不要用金钱来决定艺术的属性。
建议现在的一些中青年雕刻师有好的作品不要都卖掉。如果将来要建寿山石博物馆,福建的雕刻家每个人都能拿出一两百方精品来,那何等壮观!
        谁惜资源,谁得天下
        记者:您去过寿山吗?您对福州寿山石市场怎么看?
        韩天衡:前一两个月我还在福州呢。寿山我曾去过多次,第一次是在1978年,后来在八、九十年代曾为拍央视关于篆刻的片子又专门去过两次。
        现在的寿山石市场我都看不懂了。一是石头的命名很乱,光都成坑就有六七个叫法,应当有专家、学者来将其称呼标准统一,这对扩大收藏的影响也有好处。二是石头标准与历史上有所不同,比如现在的田黄石我都看不懂了。跟以前的田黄石质地大相径庭的现在也都被当作田黄石了。三是价格比较乱,个别商家不过是四、五万的石头一开口叫价便四五十万,简直乱来。四是上次我去寿山,当时有一个老农拿着染色的荔枝洞跟我说是田黄石。其实依我说,如果能将做假田黄的精力去解决石头开裂的问题,将是对寿山石文化一大贡献。藏石的人看到裂了的石头好比看到小孩子生了绝症一样心疼绝望。
        记者:青田石托起一个西泠印社,从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您觉得寿山石文化发展的路在哪儿?
        韩天衡:我有两点担心:一方面是石材的越来越少。赤峰市对巴林石的开采有组织、有步骤、有章法,对石矿该封的封起来,该保护的保护起来,甚至对已经流落市场的高品位巴林石,还采取回购手段。他们视资源为珍宝。相比之下,寿山石、青田石的命运就没有巴林石幸运了。谁惜资源,谁得天下。另一方面却是石材浪费严重。一些很好的石头却被一些粗糙的工艺糟蹋了。石材的有序开采和石雕工艺是寿山石文化前行必须把好的两个关口。
        “三美”论断
        印材美,印雕美,印文美,三美融为一体才是真的完美。
明清以后,篆刻艺术多以寿山石之类较软的石头为载体,一改之前文人苦于铜、玉等印质坚硬而篆刻无法直接操作的境地,从而能用刀自如,发挥创作。自此,寿山石与篆刻艺术相辅相成,互促印章地位的提升。对于寿山石和篆刻的关系,韩天衡有自己的一套全新理解。
        记者:我们在市面上看到的印章多为“空底”的无印文作品,这是否已经成为现在收藏界的一种潮流?
        韩天衡:寿山石等冻石介入篆刻艺术可算一场革命性的里程碑。寿山石“洁净如玉,柔而易工”的特性,使得印文能更加尊重创作者的初衷,在清朝出现了流派篆刻。那时,可算是历史上寿山石和篆刻艺术的第一次完美结合。但是后来随着寿山石的增值,印章以收藏为主,从而逐渐脱离了篆刻的实用价值。于是出现了:好材质的印章价格越来越昂贵,无需经过篆刻就价值连城,而众多优秀篆刻家却难求一方好石的分离状态。我认为,随着当今篆刻艺术繁荣时代的到来,以及优秀寿山石只涨不跌的牛市的出现,篆刻艺术和寿山石由分离回归结合的时机已经到来——强强联手,才能锦上添花!
        记者:听业内人士谈起,您在中国篆刻艺术研究院成立大会上对寿山石篆刻艺术首次提出了“三美”论断之说,您能给我们具体谈谈吗?
        韩天衡:我认为,一件完美的印章作品,应该具备三个条件:首先是印材美,用印章用材的优雅可人的自然气质来实现印章先天的贵族血脉;二是印雕美,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钮饰。在继承悠久的寿山石雕工艺的基础上,或巧用俏色,掩盖石材本身某些不可避免的缺憾,或“因材施艺”,发挥石材的个性物质,创作出便于把玩的“人性化”印雕艺术;三是印文美,勿庸置疑,一件完美的印章作品,只有得到篆刻家的精美镌刻印文,才能算是有了灵魂,不再是冰冷的石头。当然,这三者的结合,必然是个艰苦卓绝的过程,因为石价高,因为资源掌握在不同的人手中,等等。我们毕竟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从这个角度而言,也算是个进步了